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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柿子红了,大峪沟又热闹了

                    农民日报 2022年08月24日 报道 浏览次数:

                    朱启臻

                    朱启臻,三农问题专家。中国农业大学农民研究所名誉所长,教授,博士生导师。兼任中国老年学会农村养老分会主任委员,农业农村部乡村环境治理专家组成员,北京市十四五乡村振兴规划专家组成员,北京市美丽乡村建设特聘专家,全国工商联扶贫顾问,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与生物圈中国国家委员会专家组成员等职。是多所大学和研究机构的客座教授和兼职研究员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就像家乡的百年柿树,

                    树干一代代老去,新枝不断长出,

                    生生不息,

                    柿树的老根,

                    深深地扎在这片沃土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如果到北京西南风景区去旅游,进山前的路边上会看到一座壮观的牌楼,上边有书法家书写的“中华磨盘柿第一村”牌匾,这就是我的家乡——北京房山区张坊镇大峪沟村。1957年出生在这里,我们这代人,生在困难时期,长在动乱年代,赶上了改革开放,目睹了社会变迁。自然留下了深刻的乡村记忆和浓浓的乡愁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记忆中最深刻的当属村里的柿子。每到柿子成熟的季节,村里树上、树下,院里、院外,屋顶上、房檐下,满山遍野,到处都是红彤彤的柿子。站在山上往下看,看不到地面,也看不见房子,因为它们都被柿树的海洋所包裹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几百年的老树会给人以十足的沧桑感,新长出的小树生机勃勃,从石头缝隙里长出来的树竟然也可以果实累累。真可谓千姿百态,万紫千红,好一派柿树风光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从小在柿子树下长大,村里每个人都与柿子结下不解之缘。困难时期,由于柿子的存在,村里人靠它充饥。至今还历历在目的情景,就是放学后每人爬上一棵高高的柿子树,摘下红灯笼似的熟透的柿子往饱里吃,每人至少吃五六个,也有吃十来个的。吃够了柿子回家吃午饭,主食是红薯,填饱肚子,再去上学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上大学后听过的学术报告,有一次就是专门讲柿子。教授说,柿子不宜空腹吃,因为柿子中含有丹宁和较多的鞣酸及果胶,在胃酸的消化下会形成一个又一个的硬块。还说,柿子不能和红薯一起吃,说易使人患上胃结石症,引起炎症、糜烂、溃疡及胃功能紊乱等,有害健康。我当时就产生了疑问,教授说的一定不是我们村的柿子,我们村的柿子就是空腹吃的,因为粮食不够吃才吃柿子;而且是和红薯一起吃的,因为那个时候老百姓家里除了柿子,就是红薯最多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从此,我不再迷信教授权威的话,也不迷信论文和实验数据。因为世界太大,产品太丰富,品质多种多样,价值也各不相同,一定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才是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我们村的柿子有个十分特殊的特性:皮薄汁清。皮薄到什么程度?成熟的柿子可以用手剥掉一层像纱一样透明的表皮。柿子汁是清汤的,清到什么程度?把熟透的柿子汁倒在碗里可以清澈见底,犹如一碗清水加了一点淡淡的橙色。在村里吃柿子,用一根吸管,大半个柿子可以吸完。更令人惊奇的是,这种品质只有我们村的柿子才具备。出了村,无论如何栽培管理,这种特殊品质都会丧失。曾有国内外果树专家研究过村里柿子特殊品质的原因,结论是特殊小气候导致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柿子除了食用,还是村民节日送礼首选。特别是春节期间走亲访友,柿子是村民们必备礼物。不仅因为是村里特产,还因为柿子具有十分美好的寓意,“事事(柿柿)如意”、“百事(柿)如意”。人们相信,送柿子就是送祝福,会带来好运气。人们还用布料做成柿子形状的手工艺品,挂在屋里;把柿子图案绣在枕套上或手绢上;一些巧妇甚至可以做出惟妙惟肖、栩栩如生柿子形状的面食招待客人,被视为高规格的待客礼仪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村民与柿子终生相伴,练出了一批柿子“把式”。他们可以熟练地嫁接柿子,把不同品种嫁接在同一棵树上,结出的柿子形状、颜色、味道各不相同,很有观赏价值。他们也经常被请到外村去嫁接柿子。柿子的防病、防虫、修剪、采摘、贮存、做柿子饼、晾柿子干等一系列与柿子有关的技术和知识,村民们都十分娴熟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我心目中村里农民最高的技艺是“扛大梯”,就是摘柿子用的梯子,十几米高,要直立着用肩扛着在树的缝隙间行走,不仅要保持平衡,而且要准确灵活,稍有差错摔断了梯子,不仅是财产损失,而且也是很“丢人”的事情。摘柿子时一般是三人组合,“杠大梯”的是主力,不仅要驾驭高高的梯子,还要踩着梯子把一个个柿子采放在篮子里,用长长的绳子从梯子上溜到地面,速度堪比自由落体,快到地面时立即刹车,由地面的人,一般是妇女摘下装满柿子的篮子,迅速换上空篮子。然后,把柿子把(带在柿蒂上的树枝)用手掰下来,把柿子码放整齐,等待装筐。还要有一个人负责“打戗”,用一个长竹竿把高梯子支起来,形成稳定的三角支点,同时负有保护梯子上人的责任,一般一个这样的劳动力要负责三架梯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传统采柿子紧张忙碌而有序,是最具观赏价值的农活儿,常引来人们驻足观看。如果有哪个小伙子“大梯”扛得好,引人注目,是很受姑娘们青睐的,一般会找个好对象。如今,柿子树落头矮化,扛大梯摘柿子的景观很难看到了,扛大梯的技艺也只能是记忆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可能因为对柿子的情怀,或者是对吃水果的偏好,1978年我报考了农业大学园艺系,并进入果树专业学习,毕业后很遗憾未能从事果树专业工作,改行做了三农研究。由于生长在乡村,当过农民,还当过生产队长,根深蒂固的乡土情怀驱使着我成功抵御了诸多诱惑。在三农这个艰苦而冷落的研究领域坚持下来,其中酸甜苦辣自不必言,取得一些成绩后的成就感和得到社会认可后的幸福感是贯穿始终的,也最具激励效果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我深深爱着这片土地和在土地上辛勤劳动的父老乡亲,了解农民的辛苦,懂得他们的贡献,希望他们过的一天比一天好。也深感需要反映他们的生活,研究他们存在的价值,呼吁他们生产生活遇到的困难和问题。于是,我们成立了中国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以农民为研究对象的研究所——中国农业大学农民研究所,我的家乡大峪沟村是我们研究所重要的观察点之一,也是学生的实习和实践基地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我的研究选题,大部分来源于对家乡的观察和关注,来源于村民的倾诉和智慧,如《农民为什么离开土地》就是感受到村里的年轻人外出,留守老人种地的现象进而思考未来谁种地而完成的调查报告。这是比较早系统解释农民离开土地原因的著作,探讨了老龄化对农业导致的消极影响,提出了“未来谁种地”的思考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我是1974年高中毕业,到1978年考大学离开老家,期间做了近四年的生产队长,有一种强烈的帮助农民摆脱贫困的责任感。其实,每一个农民都懂得,如果实行包产到户,温饱问题就会迎刃而解。后来中央肯定并推广了小岗村大包干的经验,我和村里农民一样欢欣鼓舞、奔走相告,我深切地感受到中国农业的春天到来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我把这个消息及时告诉父老乡亲,分承包地那天我回到村里,目睹了分田分地真忙的热烈场面,还郑重地代表我家抓阄参与分地过程,和农民一起分享改革开放的喜悦。自此,每年的麦收、秋收,我都要回村里参加劳动,还帮着农民选购新的优良品种。等到霜降节气一过,村里就迎来最忙碌和最喜悦的采柿子季节,也是我最兴奋的时候,帮着采摘、运输、贮存,也帮着老百姓售卖柿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没有两年,老百姓不仅温饱解决了,粮票为代表的各种票证退出了历史舞台,农民除了农业生产也可以搞副业挣钱了。那个时候,农民爆发出的生产积极性、创造性前所未有,成为增收最快的时期。为了帮助家人、家乡尽快致富,我业余时间在农业大学向食用菌专家学习食用菌栽培技术,并把菌种带回老家,把技术推荐给老百姓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记得当时一个农民说“听说种瓜种豆,没听说还有种蘑菇的”,当看到有人种出了蘑菇,十分惊喜。很多人成为了蘑菇种植专业户,大峪沟村一度成为食用菌生产专业村,很多食用菌种植户把技术扩散到邻村,促进了当地食用菌产业的发展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在此过程中,我开始思考农民与土地的关系,思考农民与农业的关系,认识到农业不仅仅是个经济问题,更主要地表现为政治问题与社会问题。为此,提出了农业社会学的概念,并出版了《农业社会学》和《生存的基础》,奠定了农业社会学的研究基础,拓展了社会学在乡村的研究领域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在这些研究中,归纳了农业的特殊性,提出要按农业规律发展农业,而不是按照工业方式发展农业;分析了农民与农业的关系,提出了坚持农民主体地位的重要性;探讨了农业的公共产品性,提出了农业的政府责任,以及政府支持农业的理论依据。同时也论述了农业文化、农业组织和农民增收问题,书中很多观点越来越为人们所接受,2021年应中原出版集团中原农民出版社的邀请,撰写《后院:发展什么样的农业》,以通俗读物的形式对未来农业道路进行了反思和思考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农民不仅与农业关系密切,也与乡村密不可分。乡村本来就是为适应农业生产而产生和存在的,但在进入新世纪后,乡村衰败成为普遍现象。在一些村庄几乎见不到年轻人,基础设施破败,房倒屋塌,院落里长满蒿草,乡村缺乏生机。没有超市,没有公共交通,没有网络,没有暖气,甚至没有了学校。道路是泥泞的,晴天一身土,雨天一身泥,出行困难、垃圾遍地、污水横流,所有这些都成为强壮年劳动力离开乡村进入城市的重要推力。乡村人口流失与乡村衰败互为因果、恶性循环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另一方面,老人们又故土难离,他们不愿意跟随子女到城市生活,而是选择留在乡村自食其力。我的父母就是典型。为了体现对父母的孝心,我们兄弟姐妹们每到冬季就安排父母到城里居住,很令人羡慕。但是父母却认为自己被关进了笼子,春节一过,他们就早早地收拾行李,时刻准备着天气暖和就回乡村。经常是城里暖气还没有停供,两位老人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乡村老房子居住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为什么老年人会对乡村、对老房子情有独钟,他们的回答简单而深刻:城市住宅不接地气,像是鸟笼子,没有地方养鸡,没地方种地,整天无所事事,有被隔离的感觉;乡村的房子接地气,出门就是院子,房前屋后可以种瓜种豆,院子里可以种花栽树,不仅每天有做不完的事情,当自己的劳动有了成果,就会体验到成就和幸福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不仅如此,在城市居住,很难找到有共同语言的人,没有合适的聊天对象,精神空虚。回老家就不一样了,街坊邻居串门聊天打牌,张家长李家短,村里的一些新闻他们第一时间即可获得,然后再传递给家里的其他人。“谁家儿子娶了个好媳妇”“谁家儿女孝敬父母”……诸如此类,信息不一定准确,还夹杂着带有个人感情色彩的评论,却津津有味,乐此不疲。特别是帮助邻里出了啥主意,解决什么问题,给谁送去了自己种的菜,那种愉悦溢于言表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父母告诉我说,乡村的老宅子才是家,城市的房子再好也就是个临时住所。是啊,我们的根在乡村,这里有父老乡亲,有砸断骨头连着筋的血缘亲戚,有熟悉的方言土语,也有深入到血液中的风俗习惯和生活方式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不仅老人们,我们这些从乡村走出去的人,魂牵梦绕的也是自己的故乡。家乡发展好了,我们兴奋;家乡衰败了,我们失落。这就迫使我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,在城市化、工业化背景下,乡村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,如果有必要,乡村不可替代的价值在哪里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于是,就有了关于乡村价值的一系列研究成果。2014年出版了《留住美丽乡村:乡村存在的价值》,首次提出乡村所具有的生产、生活、生态、文化、社会等存在价值;党的十九大提出乡村振兴伟大战略,乡村价值体系理论正好与之契合。2019年又出版了《把根留住:基于乡村价值的乡村振兴》,期望对乡村振兴实践提供理论和实践参考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乡村价值的提出,引起了社会极大反响,在全国不同场合举行报告和讲座数百次,为满足普通读者的需求,应江西人民出版社的邀请,今年又撰写了通俗读物《乡村价值再发现》一书,旨在唤起更多人关注乡村、关心农业、关爱农民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2019年,我回到家乡改造自己的老房子,最初目的是让父母不出村也能享受到现代生活,同时满足自己回归乡里的情感需求,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在自己家乡落地生根。北京农业职业学院的朱启酒教授是我本家弟弟,也是三农研究者,他曾任北京市农业广播学校校长,主要工作是对农民进行培训,在教育农民过程中,帮助多个村庄改变了面貌,使乡村走上了致富道路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朱启酒是个有浓厚乡土情怀的农民教育专家。他和我商量说,很多村子都致富了,我们能不能助力自己家乡发展得更好。我是研究了一辈子三农的人,自然十分赞同这个建议。于是,我们回到了家乡,建房子,做示范,建设既保留乡土文化元素,又可以享受现代生活方式的民居。室内卫生间、坐便马桶、淋浴、厨房、餐厅、棋牌室、冰箱、洗衣机、消毒柜、空调、暖气等一应俱全。室外可种菜、种花,室内可打牌、喝茶。老年人老有所为、老有所乐,也让年轻人看到了乡村优势和美好前景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邻居们纷纷来参观、考察,一个小小的建房热在村里兴起。三年来,几十栋乡村别墅建起来了。我们开展了一系列的农民培训,请专家讲授柿子树的现代栽培技术,传授烹饪知识、培训家庭厨师,教给村民如何美化庭院,打造特色院落,如何垃圾分类,维护村落环境。村里建起了第一个精品民宿“博士小院”和“博士农场”,集住宿餐饮、农事体验、亲子教育、农业文化、乡村旅游为一体,起到了非常好的示范作用。“梧桐小院”“云松小院”“柿子红了”等一批特色民宿小院相继诞生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为了把农民组织起来,我们发起成立了合作社,合作社的名称,大家一致同意叫“柿乡情农民合作社”,因为柿子是我们每个人的情感寄托。合作社不仅发展生产,也关心老百姓的生活和精神感受。在春节前,我们聘请书法家写春联,开展给农民送祝福的活动;我们经常召开小型座谈会了解农民的需求,倾听他们的诉求,通过互助力所能及地解决社员的困难;在重阳节,我们组织合作社社员为老人包饺子,举办饺子宴活动,老年人因受到关爱激动得热泪盈眶;我们组织义务劳动,激活合作社社员对公共事务的关心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我们致力于发展柿子产业,不仅要把现有的柿树栽培好、管理好,推广了柿树落头技术、引进新品种,还开发了柿子酒、柿子醋、制作柿子酵素,以及开发柿叶茶、柿子宴等新项目。每到柿子红的时候,摄影家来了,画家来了,游客也来了,在柿树下围着柿子品头论足,出主意、想办法,如何提高柿子的附加值,如何让农民增收。大家还提议,要再现当年采摘柿子的壮观景象,让村里的后代记得住乡愁。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,人们对柿树、柿子、柿子产业和柿子文化给予如此高的重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新上任的村书记叫苏月华,是我们镇里最年轻的书记,有想法,有魄力。他告诉我说,村里正在打造富硒柿子主题公园,不仅有柿子栽培历史、加工技术展示,还有各种可供参与的项目,对中小学生开办社会大课堂,还要修建柿文化馆,开发柿子主题的工艺品,建设柿子文化园,让大峪沟村的柿子走向全国,让柿子文化走向世界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今天的家乡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,十里长的柏油马路贯通全村,连接每个自然村组,通往一家一户的街巷、胡同全部铺设了渗水地砖,远远看去蜿蜒曲折,与田园、柿树交相辉映,俨然成为乡村一景。更难得的是每天有专人清扫,干干净净,不留死角。比城市小区管理更显得自然、整洁、舒适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垃圾分类这个世界难题,在乡村轻而易举地实现了。农民好像天生就知道如何进行垃圾分类,他们知道哪些废弃物经过发酵可以成为有机肥,知道哪些东西可以作为禽畜饲料,清楚哪些可以卖给收废品的换钱,还懂得哪些东西可以移作他用。如一些塑料泡沫包装箱变成了种植箱,一些酒瓶、塑料瓶经过简单加工变成花盆和装饰品,只有那些实在没有用途的废弃物才交给垃圾收集人员,统一进行无害化处理。只要农民种养行为存在,垃圾就能实现源头减量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饮水工程是村民们获得感和幸福感最深刻的体验。过去村里吃水困难,全村几百户人家就靠两股山泉水,遇到天旱,水贵如油,起早贪黑排队等水,十几分钟流不满一桶水,翻沟越坎,上山下坡把水挑回家,放在水缸里用瓢舀水吃。如今自来水进了家家户户,村里两眼机井联网,全天候供水,村民彻底告别了饮用水的短缺时代。也正是自来水的开通,人们的居住环境也随之发生了质的变化,冲水厕所推广了,洗衣机普及了,平房改别墅成为时尚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村子环境变了,人气增加了。退休人员回来了,他们要在村里养老,也为家乡发展做贡献;在外打工的回来了,他们看到了乡村新的就业机会和发展前景;市民到村里来了,他们喜欢乡村文化,愿意为乡村贡献力量;大学生回来了,他们发现乡村新业态的发展潜力。村书记介绍说,村里的老年驿站建好了,乡村公园完工了,下一步还要修建停车场,拓宽马路,未来的路越走越宽,回来的人也会越来越多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从家乡走出去,又回到了家乡,叶落归根大概就是这个意思。树高千尺不忘根,水流万里总思源。就像家乡的百年柿树,树干一代代老去,新枝不断长出,生生不息,因为柿树的老根就深深地扎在这片沃土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《农民日报》2022年8月24日8版

                    责任编辑:刘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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